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并非悲戚,倒像寒潭初裂,映出底下深不可测的暗流。她缓缓抚过袖口金线盘的缠枝莲纹,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——那是她早年亲手所绣,针脚密实,莲瓣层层叠叠,花心一点朱砂,永不褪色。可方才在乾清宫东暖阁,玄金色龙纹靴掠过她眼前时,她分明瞥见靴面云纹勾勒的轮廓,与记忆中那一双,差了半分弧度。
不是同一双靴。
不是同一年的靴。
她猛地转身回殿,青杏正捧着青绸封皮的《起居注》疾步而来,只还劈手夺过,指尖翻动纸页,哗啦作响。三十七年正月,二月,三月……直至四月廿三日,一行小楷赫然撞入眼帘:“是日,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于长春宫诞育皇八子,帝大悦,赐名‘禩’,晋其母为皇贵妃,恩宠逾常。”
只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书页。
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?诞育皇八子?晋位?恩宠逾常?
她喉头一哽,几乎窒息。这名字她听过——二十年前塞外围猎,蒙古科尔沁部进献的那位格格,据说生得雪肤花貌,性情却冷硬如铁,入宫不过三月便染病殁于永寿宫偏殿,尸骨未寒,圣旨已下,追封“慧妃”,谥号“端静”。彼时只还尚是贵人,亲眼见过那具覆着明黄缎子的棺椁抬出宫门,棺角垂下的白绫,在朔风里翻飞如刃。
可这《起居注》上写的,分明是个活生生的、诞育皇子的皇贵妃。
她手指死死抠进纸页边缘,纸屑簌簌落下。青杏慌忙跪下:“娘娘!您手出血了!”
只还低头,果然见指尖一道细痕,血珠缓缓渗出,滴在“博尔济吉特氏”四字上,殷红刺目。她盯着那抹红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如裂帛:“青杏,你记不记得,去年冬至,皇上赐给本宫的那盏鎏金琉璃灯?”
青杏怔住,点头:“记得,灯罩上嵌着十八颗南珠,夜夜点着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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