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能怪得谁来?」站在一侧的徐隽如听了,有些无奈地嘟起了一双红唇,拿极其细弱、带着几分南方姑娘软糯的嗓音,有些小声地责备与抱怨着:「谁叫你们这群北部的大少爷大小姐,偏偏在台南这古城里只肯停留区区一天的功夫?那我这当导游的,自然是只能快马加鞭、领着你们赶场子了。你们瞧瞧,现在日头都快落山了,咱们连坐下来品嚐一顿地道府城小吃美食的时间,怕是都要不够了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也是没法子交差的事啊。」何瑞鸿接口道。也不知他是因着台南这烈日给晒的、还是因着说话焦急的缘故,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通红的,一边抹汗一边呐呐地解释:「我们这趟行程赶得紧,明儿个一早,大夥儿便要马不停蹄地出发前往垦丁国家公园了呢,那是万万不能在此地多做逗留与耽搁的。」话音落下,一旁的许玉甄、周璿玲以及李家群,亦是纷纷有些惋惜地跟着连连点头。古庙的红墙下,热浪一阵阵地袭来。徐隽如一双美目若有似无地在刘琦那条跛着的腿上打了个转,心头那抹多日未见的幽思与酸楚,便又在这盛夏的市声里,幽幽地泛起了几丝涟漪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啊!若是诸位不嫌弃、不见外的话,就请来我母亲的面摊这儿坐下歇歇脚,吃上一碗地道的土魠鱼羹吧!今儿个……我请客。」刘琦虽然身上只是一件有些褶皱的汗衫,可那通身的仪态却仍旧是极有礼貌地向着大夥儿热情招呼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哇,当真是太bAng了!竟然有人请客呢。」一向最是活泼、X情麻利的李佳容雀跃不已,话音未落,整个人便已如穿花蝴蝶般冲到了面摊前,信手抓了一把竹木椅子,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。大夥儿的心底,原本都有些七上八下的揣度着,总以为刘琦瞧见昔日衣着时髦的同窗,自个儿在心里少不得要有些落魄与不自在。虽然他们心知肚明他为了生计在此处打零工,可一路上倒也T贴地没人去T0Ng破这层窗户纸。但既然眼下他这般大方坦荡地招呼大家,瞧那模样,倒像是浑然不在乎自个儿的贫寒被撞见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於是,众人那层做客的拘束与做作也随之散了去,各个不再扭捏,嘻嘻哈哈地将那小小的面摊给包围了起来,大声小声、极其亲热地叫着:「伯母好!刘妈妈好!」热浪与油烟一阵阵袭来。徐隽如立在人群後方,本是下意识地想要cH0U身离开的。可一抬眼,瞧见雅贞她们各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,纷纷表明了没那份闲情逸致再继续顶着毒日头走下去,她这当导游的,也只得有些无奈地在最冷清的一角坐了下来。此时正值下午四点钟的光景,名胜古蹟边的人cHa0总算缓了一点,面摊也跟着空闲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刘琦便大方地落了座,陪着大夥儿一边吃着,一边随口聊些学校的趣闻。徐隽如从始至终都将自个儿深深地隔离在这喧嚣之外。她一直没再开口讲话,只是垂着一双美目,静静地在一旁看着。直到她不声不响地吃完了那碗温热的土魠鱼羹,这才优雅地站起身子,悄悄地开始收拾起同学们吃过、搁在桌上的那些杯盘餐具,默默地躲到了面摊後面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嗯(伯母),多谢您,这羹真真是不好意思,真好呷(很好吃)。」徐隽如一边拿软糯的南方腔说着,一边将那一叠沉甸甸的瓷碗端进了盛着肥皂水的大木桶内。她顺手从一旁扯过了一条乾净的抹布,不顾自个儿那身乾净的衣衫,索X蹲下身来,极其嫺熟地帮着刷洗起碗盘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哎呀,拍谢(不好意思)、毋通按呢(不可以这样),你这乖巧的姑娘,快坐着去佮怹(和他们)逗阵开讲(一起聊天)就好啦,哪能让你沾这生水呢。」刘琦的母亲一转身瞧见这幕,吓了一跳,赶忙伸出一双粗糙的手去拉她。「阿嗯,袂要紧啦(没关系啦)。我佮你逗洗(我帮你一起洗)啦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徐隽如骨子里那份南部姑娘的倔强与执拗这会儿上来了,她温和地笑了笑,轻巧地挣脱了那双扣着她的手,手上洗碗的动作竟是又俐落、又快速,丝毫没有半点大小姐的娇气。刘琦的母亲瞧着这般董事T贴的姑娘,心头一热,转过脸瞅着正与同学说笑的儿子,不禁笑骂道:「哎呀,这个囝仔(孩子)真真是鲁莽,叫伊(他)去抬一桶清水过来,这讲起话来,倒像是将正事全佳袂记志(全忘光了)一般!」刘琦的母亲正要把刘琦唤过来去拿水,徐隽如心头一跳,生怕打破了那头的融洽,赶紧出言制止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只素手抢过那只空荡荡的水桶,抿着唇,迳自转身走入了武庙里去提水。这座武庙,她小时常和外祖母一同前来的。外祖母是个极虔诚的信徒,每逢初一十五,总要带着她来此处烧香拜佛;而那时年幼的徐隽如,心思自然是不在那些个泥塑木雕的神佛身上的,她往往只是跑到後院的池塘边,去看那些被善男信nV放生的乌gUi。那些前来放生的施主啊,总欢喜将自个儿那大名,用刻刀密密麻麻地刻在乌gUi那嶙峋的gUi壳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徐隽如倚在石栏杆旁,瞧着那些在绿水里浮沉的生灵,老觉得这世间的人实在是太过伪善了些。不过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小好事,竟需要将一个无辜的生命,一辈子这般残忍地纹身,时时刻刻b着旁人去记住他们的好与德行。更讽刺的是,当来往的顽童们,用那刻在背上的名字去一声声叫着这些可怜的乌gUi时……牠们,倒全都在这市井的戏谑里,平白成了王八。那是一种多麽刻薄且无奈的虚荣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徐隽如心事重重地提着半桶清水,顺着青砖小道往回走。在回来的路上,一抬眼,正巧看见刘琦迎面走了过来。夕yAn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刘琦看着她,那张清俊的脸上泛起一抹促狭的笑意,压低声音道:「你这般,倒害得我方才被母亲骂惨了。徐大小姐,你就这般……讨厌、防着我麽?」说着,他大方地伸出一只长臂,不容分说地将那沉甸甸的水桶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的腿……」徐隽如压根儿没去理会他言语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挑衅与吃味。她的目光,全落在了他此时因着使力而隐隐有些颤抖、一瘸一拐蹒跚地走着的右腿上,倒是不由得由衷地关心了起来。「没什麽打紧的,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罢了。」刘琦提着水,淡淡地答着,依旧是那般风骨峭拔地没多做任何解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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